你听那飞过的杜鹃鸟儿叫—— 野孩子专场演出印象 /巫塔

由 zenmonk 于 星期四, 2009/04/23 - 01:10 发表

原文标题: 
你听那飞过的杜鹃鸟儿叫—— 野孩子专场演出印象
日期: 
2004-05
正文: 

知道野孩子不过是前年的事儿,而且只知道它的《咒语》,就知道这么一首,还没仔细听。除此,对于野孩子,我一无所知。野孩子和它的《咒语》静静地躺在硬盘里,不知为何被我忽略了。
后来,口袋音乐贴出了野孩子专场的海报,旋转的橙色在黑暗的背景里恍着眼睛,我每次见到,更多的还是想象,然后偷偷地钻入高更的绘画世界:原始的、土著的、有生命力的。
要去看野孩子演出了,出发前的一晚,把《咒语》翻出来听,居然一下子就沉到里面了,沉沉沉沉。吉他弦音由远及近:远在遥远,近在心里;鼓点怦怦响起:心跳一般,无处逃遁。晚上怎么也睡不着。

第二天早上醒来耳朵里全是“哎——咿呀咿呀咿——哟”,声音倔强地升上去,升上去,想回来竟是那么难。

晚上,根据记忆里的地图,摸着黑,走了一段很长的路,好不容易摸到新豪运。因为我只知道左右,不辨东西。

一个灯火忽明忽灭的地方,眨眼似的世界。

人们热热闹闹地擦肩而过,酒气、烟雾和喜气。

野孩子的两张小海报被悬在舞台上,安安静静的。

捡了个合适的位置,坐下。四下里张望。

全是陌生的。包厢的布置显得累赘,还有帘子;舞台奢华了点,到处都是那种闪光的质地。也许大多数人喜欢吧。

看着。

很多朋友们都有一种重逢的惊喜,拥抱然后相互使劲地拍拍。

等着。

像是一直在酝酿,10点钟开始的。万晓利和小河做暖场嘉宾。

郭龙,把长发挽在脑后,武士一般,面前是手鼓。

万晓利,带着护耳的黑帽子,怀抱一把吉他。

张玮,双脚交叠,膝盖上紧紧地摊着手风琴。

音乐就从这里开始。

从一只狐狸出发,在尖利的弦音、急促的鼓点和琴音的默默配合中,万晓利寻觅着一只狐狸的和谐生命:


我是一只狐狸

我住在森林里

我的对手太愚蠢

我谁也看不起

结果呢,

我终于醒悟了

这个世界早已改变了

现在不是从前了

兔子比狐狸狡猾了

我终于醒悟了

这个森林里没有童话了

兔子扬言要玩我

最后是声声尖利的狂叫:“我夹着尾巴逃跑了”,再后来是悲哀无力的低语,“我夹着尾巴逃跑了”。吉他音缓缓而下,简单到一声,停顿,再一声,一声比一声重。结束。

那么,从一个人出发呢?

走过来 走过去

走过来再走过去

走过来 走过去

走过来再走过去

昨天 今天 明天

昨天 今天 明天

蓝靛厂 板井 团结湖 安定门

347 360 302 320

这永远继续的循环往复,实在让人难以承受。万晓利悲悯地诉说着。人声是那么低,那么低;节奏是那么慢,那么慢。

一个吟游歌者的歌唱,是热闹不起来的。我想,这就是万晓利了。

这也是小河,他是热闹的,但他的热闹其实是骗人的。

小河出现了。

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。瘦瘦的,很单薄,吉他在他怀里大得有点夸张。戴着个小毡帽,黑色的。右耳还坠了一只银色的牌子,是税务局的招牌。

小河开始了。

欢快热情的音乐轰然倾泻,一股暖意迅速包裹整个现场。每个人都热气腾腾的,人们以为热闹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,像狂欢节。

然而,在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停顿之后,紧随而来的是小河发出的一连串陌生而憾人的颤音符,像是从山谷、土地、溪流四面奔涌而来,带着最真切炙热的叹息、眼泪与笑。没有一个字能让人听懂,但是每一个音节都直接击中内心最柔软的地方。人们的热闹瞬间沉寂。

小河微闭着眼睛,急速地扫着琴弦,灯光好像也捉不住他。小河说,当他把眼睛闭上的时候,感觉声音前边只有一只耳朵。我想,当这只耳朵听见这样的声音时,也会歌唱起来,那是一种寂静的歌唱。

“谁呀泪悲葬,给呀泪悲葬。啦嘿

谁呀泪悲葬,谁呀泪悲葬,呀啦嘿哟,Ma Ma耶”

寂静些,再寂静些。

只有这样,野孩子才会现身。

两个人,两把吉他。再没有更多。

只是纯粹地面对着你,面对着你歌唱。

这绝对是一次盛会,无以言表。

他们干亮干亮的声音空旷辽远,从生命的最底处传出来,源源不断。豪运的场子已经显得太小。

而要到达他们很难,除非你对土地亲近,除非你对土地怀着深切的爱。因为,这是和土地相连的民歌,这是和土地相连的真正歌唱,就像那些直接从身体里生长出的劳动号子、山歌。

张佺的脸有点黑,头发卷卷的。我觉得他流有异族的血,属于大山,属于部落。他从那里来,一开口,就令人惊讶,而且非令人惊讶不可。高亢处,张佺微闭着眼紧皱着眉,声音豁然开路。毫无疑问,这样的声音需要这样方式的全力以赴。

小索瘦瘦的。而这,并不影响声音的强悍有力。

要么是两个人一起唱得清亮清亮,要么是一个人穿透一切的响亮,一个人深沉浓厚的和声,无论如何,总是那么动听,好像原本就应该那样。

有时甚至都不需要吉他,就是两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,目视前方,纯粹的歌唱:干干的、涩涩的、亮堂堂的,带着倔强的生命硬度,像是某些缺水多风的干燥土地。

有时甚至都不需要歌唱,就是清脆的弦音,畅快的节奏,可依旧是艳阳天般的明亮耀眼,逼视着干涩龟裂的土地。
有人说,他们歌唱时更像两个盲人。

我想,在他们内心深处自有他们的眷恋,根本不需要眼睛,就能看得清清楚楚,然后唱得行云流水。


我看见他们来了

我看见他们走了

我看见他们来了

我看见他们走了

这些都是真实的。他们确有他们的眷恋。

他们曾经回到出生地兰州,用了近一年的时间,全面考察西北大地上直接生长起来的民间音乐,他们曾经从延安出发沿黄河步行至内蒙古,直接感受这片土地的生命质感。

一切都会永远消失

一切道理都不重要

一切信仰都是假的

一切生命都会永远

一切都会永远消失

一切欢乐都不停留

一切结果都是真的

一切誓言都会改变

这里的每个字都被咬得清楚有力,干脆爽快,大开大阖的,尽管“一切都会永远消失”。

惟有与土地命脉相连者,方能有此歌唱。自自然然的,就像那飞过的杜鹃鸟儿叫。

就是这样。